妓女的一生
昨晚看一部旧的法国电影,一个妓女,年轻的,没有痛苦,只有空虚一天天磨损着她的美丽。有一晚她将一个肮脏的流浪汉领回家中,给他温暖的咖啡喝,那一瞬间,她忽然醒悟了自己对爱的需要。于是她爱了这个人,努力赚钱供养他,只要这个男子接受她的爱。她卑贱地爱着,因为自处如此低下,得到的只是一点残羹冷炙,但也很容易就满足了。
后来那男人用她的钱去供养另一个女人,并且为此犯罪入狱。那一年,法国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街上到处都是流浪、失业的人,人们把手拢在肮脏的煤球炉子上取着暖,真是冷。
这个女人,她只要一点点温暖,只要一个男人手臂和怀抱中的一点暖意。她在这仓惶之中拉住一个陌生男子和她结婚,并生养了两个孩子,然后丈夫失去工作,她只有重操旧业。可是她走在街上,迎面而来的都是男人,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老了。
这个女人,起初她想要的,是喜乐笑闹的生活,后来她只想要一点真心,最后她只要一些安全感,只要冰天雪地里一些微微的温度。可是她一再妥协、屈服却什么也无法占有。
影片背后,那个男子被释放出狱,他找到她,脸上有奇异的平静。细看才知道下颌在微微抖动,喉咙里哽住很久。他说:“对不起,玛丽。”可是有什么用呢?他们都已经老了,生命的重担压在他们肩头,都已经精疲力竭了,什么都来不及了,过去了。
临睡前,我拿了一本童话书翻一翻。故事的结尾说,“以后的日子里天天快乐,夜夜平安”。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人掉泪。
生命使人平等 在上班之前,电视里正在放《最后的贵族》。
年久失修的电梯,轰隆轰隆的响着,斯琴高娃苍白的脸在漆黑的背景上闪了一闪,就在那样命运性的隆隆声中沉默下去,婉转的绝望,连呼喊也没有,看了让人难过。
片子结局,三个来自大陆、香港、台湾的女人,站在高楼的平台上,苍黑的天隐隐蓄着风雪。三个人每人手中一个玻璃杯,轮番倒上烈酒,干杯后将杯子一个接一个狠狠摔碎,纽约冬天第一场大雪就要下来了。最后一点酒,倒在三个人的掌心,一饮而尽——什么都碎了,环境、文明、观念,都是满地玻璃的碎片,剩下的,只有温暖的肉身、孤独和渴望——女人和女人,没有什么不同。
昨晚下了节目,导播一定要我接个电话,那个女孩就要坐清晨的飞机永远离开长沙,深夜电话里泣不成声,只为问我一个问题:“她的爱情是不是错?”
我一路回去,心里都十分难过。刚在节目里我说生命使人平等,人的一生重要的也只是生老病死,恋爱哭泣,谁与谁都没有不同——可是为什么我们都这样孤独,无法为对方分担一份人生的忧愁重担?车行在芙蓉路上,我暂时栖身的这个城市,我知道这哀伤是暗沉沉的四野中深藏的埋伏,我忍不住紧紧抓住衣襟,在寒夜里将自己牢牢包护。
长沙,长沙
对于长沙我一直有难言的恋恋之情.
三年来我不断的在节目中提起她,描述她,异乡人的身份从来没有使我感到孤独和疏远,只有更加充满好奇心和浓厚的兴趣。
忽然,意识到我生活在这所南方城市里已经有五个年头,仍然惊奇的发觉,她与故乡是多么的不同,现在我隐隐约约知道了些这个城市的秘密。
我知道她无辣不欢的饮食,我知道男人聚集在凌晨两点的街头喝一箱箱的啤酒,我知道茉莉花在初夏的暮色中掠过脸庞,我知道在一些东拐西弯的小巷子里住着一些有趣的人,我知道这座城市很少有人叹息,可大雨倾盆而下时厚重的尘土里饱含的忧伤……
我在夜里听过一些这个城市的故事,也知道那些深夜里喃喃自语的人就是那些白昼里我遇见的仰着脸匆匆走过的人。我隐隐约约的听过她们的声音,他们就是我,有时大声欢笑,有时忍不住哭泣。
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五年之后,我知道了一些东西,我也知道了一些将来的事情,我知道桂花会怎样的香遍八月,我知道第一场雪下时像一方一方淡白的影子,我知道春天来的时候,漫天扶摇的新鲜叶子是最浅最浅的绿,看久了要掉眼泪。我知道停留的是记忆,不停留的是年华似水。
恨情歌
这礼拜真是很忙,忙着开会,忙着值班,有时候也忙着凑热闹看看球。偶尔闲下来还要忙着翻看小说。
《南方周末》上有一句话说:“我们以制造事端为唯一的乐趣。”一个朋友试着把这句话解释给我听。他说,我们不能闲着,一闲下来就不得不思想,而思想是件痛苦的事情。
上个星期跟几位编辑商量在报纸开转栏的事情。我平时虽然疏懒,但是对文字倒是抱着十二分的敬意。认认真真地写了两篇样稿给他们看,其中一位相识多年的朋友说话很不客气,“这不行,你连一句议论也没有。”我小心翼翼地说:“可是我已经把意思写明白了。”她不耐烦地指教我:“喏,报纸是这样的,你不能让别人去猜测你要说什么,谁也没有时间慢慢去琢磨,你得把它写出来,要多一点警句,多一点智慧。”
我把稿子拿回来,哼哧哼哧地修改,身边的同事一边看一边对我说:“要俏皮一点,再俏皮一点,要讽刺多于感伤。”我对她说:“老兄,可是真实的人生并不是这样啊!”他耐心地开导我:“就是因为这样啊!谁还要看那么沉重的文章呢?”
我终于按他们的意愿改好,一点小思想一点小情调一点小智慧还有一点浮华地市井气。我瞪着那篇文章看了半晌,是悲是喜都难说。
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专栏还要有一个名字。我想就拿节目里的《人间世》凑数罢了,可是他们都说“人间”这个词太苍凉太不人间。一位同事帮我想了好久,欣喜若狂地告诉我,“这个名字怎么样?一定吸引别人的目光,就叫‘电台情歌’。”他沉浸在小布尔乔亚的情调里沾沾自喜,我垂头丧气地跌坐在椅子上。
我恨情歌。
恒定
星期四的凌晨,四点半,外面的雨已经下了几个时辰,一阵密一阵疏,一场空白。行李都收拾好了,只有一个小皮箱倚在墙角。
我一个人守着庞大的夜,想着去北京读书的事情,心里很恍惚。
往年的秋天也常下这样的雨,下了节目的深夜,马路上是青湿的灰黑色,干净至极的样子。有水洼的地方,街灯一闪一闪。仍还沉浸在刚才的泪笑歌哭中没有回过神,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忍不住嘴角恍惚的微笑。
三年了,就是这一个一个的长夜,没有变过的开场白,没有变过的篇尾曲,铁了心固执地想要一种恒定不变的东西,是因为惧怕人生中不可解的死生契阔,而三年来苍凉的调子,也不过是因为在似锦的繁华中急急六年的影子。怎样的紧锣密鼓,急管繁弦,终归要渐渐低下去的,在长夜雨中,凌晨四点半的庞大黑影里,在怎样“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也掩不住没顶的晨意里透骨的清醒。
黎明就要来了,满城暗嘎的鸡啼。
等
今天晚上站在街上等人,来来往往的人在瓢泼大雨中看不清面目,那个人骑着车从身边冲过去,我大声喊住他。他猛然回过头,我看见他满脸雨水。
他的车灯照着前方微微的一小块。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落下,漫山遍野都是。世界好象落雨的荒原,我为一个呼唤之后的转身而满心欢喜。